神佛习合——神道与佛教共存1200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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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习合——神道与佛教共存1200年的历史

神道与佛教,共存的历史

日本有神社和寺院。

神社属于神道,寺院属于佛教。

如今两者已是各自独立的宗教设施,但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们共处于同一片土地之上。

神社境内建有佛教寺院,寺院境内供奉着神社。这种被称为神佛习合的状态,延续了1200余年。

两种不同的宗教为何能融为一体?本文将为您梳理这段非凡共存背后的历史脉络。

什么是神佛习合

茂密森林前矗立的大型木制鸟居

神佛习合是一种日本独有的信仰形态——日本本土的神灵信仰(神道)与外来的佛教并不对立,而是相互吸收、逐渐融为一体。它也被称为神佛混淆

自6世纪佛教传入日本以来,神道与佛教建立了独特的共存关系,直到1868年明治政府颁布神佛分离令才被终结。在漫长的共存岁月中,诞生了许多将神与佛纳入同一世界观的思想体系,以及神社与寺院合为一体的独特设施和信仰方式。

神佛习合的起源

追溯到6世纪,佛像与经典跨海而来。这次相遇,成为了日后神佛习合的起点。

佛教传入

金色佛像及两侧的供品

公元538年(一说552年),朝鲜半岛百济国向日本赠送了佛像和经典,标志着佛教正式传入日本。

当时的日本人将佛陀视为蕃神——即「从海外远道而来的神灵」。

他们并没有把佛教看作一种独立的宗教,而是将佛陀视为与自己所信奉的神灵同类的「新神」。这种认知方式,为日后神佛习合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然而,佛教的传入并非一帆风顺。朝廷中两大豪族围绕是否接受佛教展开了激烈的对抗。与朝鲜半岛渡来人关系密切的苏我氏力推佛教;而掌管传统祭祀的物部氏则坚决反对。最终苏我氏获胜,在推古天皇的主导下,佛教被提升为国家政策加以推行。

神社与寺院的靠拢

宇佐八幡宫朱红色的社殿和巨大的樟树

进入奈良时代(8世纪),各地神社开始兴建佛教寺院。

推动这一趋势的,是一种名为神身离脱的独特思想。

「即使是近乎永生的神灵,也承受着内心的苦恼。」

「祂们希望通过佛法的教导,从这份苦恼中获得解脱。」

这类据称来自神灵本身的神谕在各地传开,推动了在神社旁兴建佛教设施的浪潮。

全知全能的存在竟也寻求救赎——这种观念堪称日本宗教观的独特之处。

引领这场运动的先驱,是大分县的宇佐八幡宫

公元749年,奈良东大寺正在进行建造大佛的浩大工程,远在九州宇佐的神谕传来:「八幡大神将率领全国神灵给予协助。」

神社主动为佛教寺院的重大工程提供了支持。

这一事件向天下昭示:神与佛之间已不再有隔阂。事实上,早在此之前,宇佐八幡宫就已因720年左右隼人之乱中的杀生而为八幡神建造了弥勒寺,神佛携手合作的土壤早已成熟。

密教的传播与更深的融合

阳光透过森林照射在石阶和山门上

进入平安时代(9世纪起),两位曾赴唐朝学习密教的僧侣归国后,深刻地改变了日本佛教的面貌:创立天台宗的最澄和创立真言宗的空海

密教(真言宗、天台宗的修行体系)尤其重视在山中进行严格的苦行。在日本,山岳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神灵居住的圣地,密教的山中修行与神道的山岳信仰自然而然地交汇融合,使神与佛的联结愈加紧密。

天台宗衍生出与比叡山守护神日吉大社信仰相结合的「山王神道」;真言宗则衍生出以密教曼荼罗的世界观来诠释日本诸神的「两部神道」。

  • 山王神道:天台宗的学说,认为比叡山的守护神(日吉大社之神)是佛的化身
  • 两部神道:真言宗的学说,认为日本的诸神是密教佛尊的化身

神道与佛教为何走到一起

悬挂注连绳和五色布的神社拜殿

神佛习合的形成,既有政治因素,也有宗教因素。

政治是最初的推动力。

苏我氏利用佛教扩大自己的权力基础,朝廷将佛教作为护国安邦的政策加以推行,由此佛教作为国家的支柱在日本扎下了根。

但佛教扎根日本,并不仅仅是因为政策推动。

神道是以「八百万神」为象征的多神教,对接纳新的神灵毫无抗拒。从海外传来的「佛」,也很自然地被接受为一位力量强大的新神。

而且,神道没有特定的创始人或经典,缺乏对「人为何受苦」「死后会怎样」等问题的系统性解答。佛教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而神道则继续承担着与土地和自然紧密相连的信仰职能。

就这样,两者在同一个信仰体系中实现了共存。

本地垂迹说——将神与佛合而为一的思想

背负光环端坐的金色菩萨像

神与佛的共存,最终得到了一套宏大理论的支撑。这就是在10世纪后半至11世纪间确立的本地垂迹说

简而言之,这套理论主张:「日本的神灵,其实是佛变换了形象降临此国的存在。」本地(本来面目/佛之原身)指的是佛与菩萨的本来状态。垂迹(显化形象/日本之神)意为「留下痕迹」——即隐藏真身,以临时的姿态现身。

你一直在参拜的当地神灵,实际上是来自印度的伟大佛陀的化身。这一理念拥有将日本所有神社和寺院统合在同一世界观之下的力量。

具体而言,天照大神的本来面目被认定为大日如来八幡神的本来面目为阿弥陀如来。以此类推,全国各地的神灵都被赋予了对应的佛。

本地垂迹说中主要的神佛对应关系
神(垂迹)佛(本地)
天照大神大日如来
八幡神阿弥陀如来
市杵岛姬命辩财天
熊野本宫主祭神阿弥陀如来
熊野那智主祭神千手观音
※对应关系因史料和时代不同而有所差异。 深林环绕的石制鸟居

然而到了镰仓时代,针对这一理论的反驳也随之出现。

所谓反本地垂迹说(神本佛迹说),主张「神才是本体,佛不过是其暂时的化身」。

由管理伊势神宫外宫的度会氏所主导的伊势神道,以及室町时代由吉田兼俱集大成的吉田神道,都持这一立场。两者均将神道置于佛教之上,这些思想也为日后的神佛分离埋下了伏笔。

神佛习合的终结

饰有菊纹的木制明神鸟居

1868年,明治政府为构建以天皇为核心的国家体制,将神道确立为国家的基石。为此颁布了神佛分离令。共存了1200年的神社与寺院,被强制拆分。

根据分离令,神社中的佛像和佛具被移除,僧侣被禁止参与神社管理。部分神社甚至连供奉的主祭神都被更换。

京都的祇园社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信奉了1000多年的佛教系祭神牛头天王,一夜之间被替换为日本神话中的须佐之男,名称也改为了「八坂神社」。(没错,就是京都最热门的观光景点之一——那个八坂神社。)

分离令的初衷仅是「分离」,而非「破坏」。但在实际执行中却失去了控制,一场被称为「废佛毁释」的反佛运动席卷全国,大量佛教设施惨遭破坏。

奈良的兴福寺受损尤为严重。许多佛像被焚烧,如今作为国宝吸引无数参拜者的那座五重塔,当年竟被挂牌出售,目的是拆卸其金属构件变卖为废铁。所幸无人问津,五重塔才得以幸存,否则它很可能早已不复存在。

奈良县天理市的内山永久寺则没有这样的幸运。这座曾与东大寺、兴福寺比肩的大寺院,被誉为「西方日光」,却被彻底拆毁。如今,其旧址上仅余一方池塘和一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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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存至今的神佛习合痕迹

明治时代的神佛分离至今已逾150年,神佛习合的记忆仍散布在日本各地。

神宫寺:神社境内的佛教寺院

在神社境内建造佛教寺院——这被称为神宫寺。管理神社的僧侣之长称为别当,其寺院也被称为别当寺。

群山环抱中的若狭神宫寺本堂

福井县小浜市的若狭神宫寺是至今仍保留着这一形态的珍贵寺院。作为佛教寺院,本堂却悬挂着注连绳——这种标志通常只出现在神社。内殿之中,佛像与神灵画轴共处一室。参拜的方式也是神社式的——即使身处寺院,参拜者也要拍手致敬。在这里,你仍能感受到神与佛共处同一屋檐下的时代气息。

绿荫环绕的镰仓鹤冈八幡宫

镰仓的鹤冈八幡宫,曾以「鹤冈八幡宫寺」之名运营,僧侣常驻于此,神社与寺院一体管理。明治时代的神佛分离彻底清除了所有佛教元素,如今境内几乎看不到任何痕迹。不过,镰仓国宝馆中收藏着当年八幡宫寺的佛像,让人得以追忆往昔。

镇守社:寺院境内的神社

相反的模式也同样存在。在寺院境内供奉守护神的神社,被称为镇守社

手向山八幡宫参道入口的朱红色鸟居

位于奈良县东大寺境内的手向山八幡宫,是为了感谢八幡神在建造大佛时给予的帮助,将其作为守护神而供奉的。

春日大社的朱红色社殿和古老巨木

同在奈良县、与兴福寺相邻的春日大社,虽然其起源与典型的镇守社有所不同,但两者作为藤原氏的氏寺和氏神被一体信奉,后来发展到兴福寺的僧侣管理春日大社祭祀事务的程度。

两者都是寺院与神社之间不存在界限的时代的绝佳例证。

权现信仰

日光东照宫境内矗立的朱红色五重塔

权现的字面意思是「暂时显现」。指的是佛为了救度日本民众,化为日本神灵的形象降临于世的存在。权现信仰是本地垂迹说的具体信仰实践。

熊野三山的熊野权现、修验道的本尊金刚藏王权现,以及授予德川家康的神号东照大权现,是最为著名的代表。

日光东照宫为例,在这座神社的境内,你会看到一座五重塔,以及供奉药师如来的本地堂(以「鸣龙」天花板画闻名的药师堂)。神社境内之所以会有佛教建筑,正是因为这种权现信仰——家康是以「权现」的身份被供奉的。

「日光东照宫明明是神社,为什么会有佛教建筑?」答案就在神佛习合的历史之中。

修验道

穿越深林的石板山路

修验道是一种诞生于神佛习合的日本独有信仰。

修行者进入自古以来被视为「神灵栖居之地」的山中,通过密教(天台宗、真言宗)的严苛修行,追求超越凡人的力量。它是神道的山岳信仰与佛教苦行修炼的结晶,堪称神佛习合的最佳体现。

这些修行者被称为山伏,身着白色装束,在山中吹响法螺贝进行修行。如今在奈良县的大峰山、山形县的出羽三山(羽黑山、月山、汤殿山)以及福冈县的英彦山,仍然可以看到这一传统。

高尾山药王院参道上的山门

从东京出发最方便到达的,是八王子市的高尾山药王院,它作为修验道的寺院而闻名。参道上矗立着鸟居,鸟居之后便是供奉饭绳大权现的本社。本尊饭绳大权现是佛教与神道融合而生的存在,是体验神佛习合的绝佳场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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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庆与日常生活中的痕迹

神佛习合的痕迹不仅留存于建筑和历史遗迹中,也融入了日本的节庆和日常生活。

京都街道上巡行的祇园祭山鉾

京都的祇园祭是日本三大祭之一,每年7月举行,最初源于佛教的驱疫仪式。尽管主祭神已从牛头天王改为须佐之男,祭典的起源中仍然铭刻着神佛习合的历史。

放眼更日常的层面,日本人一年的生活节奏中也处处可见这种融合的痕迹。

元旦去神社参拜「初诣」,夏天以佛教仪式举行盂兰盆节祭祀先祖。孩子出生后带到神社行「宫参」之礼,人去世时则多数以佛教仪式送别。

许多日本人自称「没有宗教信仰」,却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穿梭于神道与佛教之间。

这并非有意识的选择,而是神道与佛教长期共存渗透到日本人信仰感知中的结果。

乘坐宝船的七福神人偶

七福神正是这种感知的象征。

惠比寿来自日本神道,大黑天、辩财天、毗沙门天源于印度佛教,寿老人和福禄寿来自中国道教,布袋则以禅宗僧侣为原型。

七位出身完全不同的神灵,和睦地同乘一条宝船。对这种「混合」毫不感到违和——这本身或许就是神佛习合留下的最大遗产。

神与佛共存1200年,至今仍在呼吸的土地

薄雾山路中浮现的朱红色鸟居

回顾日本的宗教史可以发现,神社与寺院「合二为一」的时间,远比它们「各自独立」的时间更为漫长。如今泾渭分明的区分,不过是1868年画下的一条线。

政治推动了佛教,神道接纳了佛教,本地垂迹说将两者编织进同一个世界观。由此诞生的神佛习合,在明治时代的神佛分离令将其割裂之前,一直是日本信仰的标准形态。

表情安详的佛像面部特写

有鸟居的寺院、有五重塔的神社、身着僧侣袈裟的神像。

这些看似「矛盾」的景象,实际上正是日本信仰最自然的原初面貌之遗存。

神社中的寺院、寺院中的神社,以及比邻而立的神社与寺院。

如果你在日本旅途中遇到这些,请稍作停留,感受神佛习合的历史——那段神与佛共享这片土地的非凡故事。

黄昏时分矗立在湖中的黑色鸟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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