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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的尊严与刀消失的那一天
对江户时代（1603–1868）的人们来说，武士腰间挎着大小两把刀走动的身影，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然而，1876年（明治9年）3月28日，这一景象被法律所禁止。
明治政府颁布的，正是「废刀令（Haitōrei）」。这是一道全面禁止武士象征「佩刀」的布告，仅军人、警察等少数职业可获豁免。
废刀令并非只是「不能再佩刀」这么简单。同一年，武士的俸禄也被废止；而早在数年前，他们便已失去担任军务的特权。废刀令最终夺走了他们身份的最后凭证。事实上，「武士这一职业」正是在此刻落下帷幕。
为什么把刀挎在腰间这件事会突然遭到禁止？武士们是默默接受了吗？这道法令又持续了多久？
下面，让我们循序梳理废刀令的内容与背景、士族的反抗、刀工的苦难，以及一直延续到现代的影响。
废刀令是什么
废刀令的正式名称是 「除身着大礼服及军人、警察、官吏等制服者外禁止佩刀之件」，于1876年（明治9年）3月28日发布，太政官布告第38号。
太政官布告，指当时的最高行政机关「太政官（Daijōkan）」所颁布的法令，相当于今天的法律。
被禁止的只是「佩刀」
这里常被误解的是，废刀令并不是禁止「持有刀」本身。
| 行为 | 废刀令的处理 |
|---|---|
| 将刀挎在腰间外出（佩刀） | 禁止 |
| 在家中持有刀 | 未禁止 |
| 买卖刀 | 未禁止 |
被禁止的，仅仅是「在公共场合将刀挎在腰间走动」。持有刀本身并不构成罪行。违反者会被没收佩刀，但据说也有不甘心的人将刀扛在肩上，或用绳子吊着携带，辩称「这并非佩刀」。
仍被允许佩刀的人
废刀令也设有例外。下列人员仍可继续佩刀：
- 身着大礼服（tairei-fuku，正式礼服）者：皇族、华族、政府高官等正装出席场合时
- 执勤中的军人、警察官、官吏：身着制服时
也就是说，只有「以武力为职务的立场」的人，才被保留了在公共场合佩刀的权利。
为何颁布废刀令：明治维新与「四民平等」的脉络
废刀令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明治维新所推进的一系列改革的延伸。
「只有武士才掌握武力」时代的终结
直到江户时代，日本的军事与治安都是武士的工作。然而明治政府所追求的，是不再依赖武士的近代国家。
支撑这一目标的两项制度如下：
- 征兵令（1873年／明治6年）：从全体国民（包括非武士的一般男子）中征集兵员的制度（国民皆兵）
- 警察制度的建立：1874年（明治7年）东京警视厅成立，治安维持改由警察负责
军队由征兵而来的士兵承担，治安则由警察守护。如此一来，「武士个人将刀挎在腰间走动」的必要性，在制度上逐渐消失。
山县有朋的建议
废刀令的直接导火线，是1875年（明治8年）12月，时任陆军卿的山县有朋（Yamagata Aritomo）所提出的建议。
他的主张大致可以概括如下：
「过去武士将刀挎在腰间，是为了击败敌人、保护自身。但如今有了征兵令组建的军队，警察制度也已建立。个人不再需要将刀挎在腰间走动。应当尽快禁止佩刀，去除武士虚名与杀伐的风气。」
既然国民皆兵和警察制度都已具备，武士的佩刀便已属时代错位的论点。
作为「四民平等」最后一环
明治政府正在解体武士、农民、工匠、商人这一江户时代的身分制，以「四民平等（shimin byōdō，四民平等的理念）」为旗帜推进近代化。
废刀令在这一脉络中，被定位为剥夺武士最后特权「佩刀权」的施策。同一时期，拆毁城郭的废城令（1873年）、毁坏寺院的废佛毁释运动也在同步推进。明治政府对「江户象征的解体」，正在多个领域同时展开。
散发脱刀令：用5年时间，从「自愿」走向「强制」
谈到废刀令时，常会一并提到5年前——1871年（明治4年）颁布的「散发脱刀令（Sanpatsu Dattōrei）」。
两者名字相似，但性质完全不同。
散发脱刀令是「自由化」的布告
散发脱刀令的正式名称是「散发、制服、略服、脱刀任意，礼服时仍须佩刀」。名字虽长，但要点如下：
- 可以剪掉发髻（mage）改梳短发
- 可以穿西式略服
- 可以解下佩刀
- 但出席礼服场合时仍须佩刀
也就是说，这是一道扩大选择空间的布告——「保持原本的发髻和佩刀，或采用新风貌，皆可」。没有强制力，完全任凭个人自愿。
废刀令是「禁止」的布告
然而，散发脱刀令颁布后，主动解下佩刀的武士寥寥无几。江户时代以来「刀即武士的凭证」的观念根深蒂固。
于是5年后，明治政府以更强硬的姿态颁布了废刀令。这次不再是任意，而是除军人、警察、礼服着装者之外，禁止佩刀的强制性布告。
| 项目 | 散发脱刀令（1871年） | 废刀令（1876年） |
|---|---|---|
| 性质 | 任意（自由化） | 强制（禁止） |
| 对象 | 发型与佩刀 | 仅佩刀 |
| 违反时 | 无罚则 | 没收违反者的佩刀 |
被告知「自由即可」却纹丝不动的武士们，在5年之后迎来了强制性的废止令。这便是废刀令的定位。
对武士、士族而言的佩刀：他们失去了什么
要理解废刀令的分量，必须先了解江户时代的武士心目中，刀意味着什么。
大小两把刀（大小，daishō），是「武士的身份证」
江户时代的武士，是被允许将大小两把刀挎在腰间的唯一身份。
刀既是实战的武器，也是向社会宣示「我是武士」的身份证。正因如此，便有「武士之魂寄宿于刀」的说法——这是江户时代以来武士道传承下来的精神，武士被严格告诫不得轻慢自己的佩刀。
废刀令正是夺走这一身份象征的法令。武士这一身份的法律根据，由此被法律所剥夺。
同一年叠加的「三重失落」
而1876年（明治9年），对武士而言，是格外残酷的一年。
| 施策 | 年份 | 失去的事物 |
|---|---|---|
| 征兵令 | 1873年 | 独占武力的立场 |
| 秩禄处分 | 1876年 | 经济基础（家禄＝武士的俸禄） |
| 废刀令 | 1876年3月 | 身份的象征（佩刀权） |
秩禄处分（Chitsuroku Shobun） 指停止向武士发放家禄（俸禄），转而以一次性发行的金录公债证书加以整理的施策。武士因此失去了稳定收入，不得不投身经商、务农等并不熟悉的工作。
担任军务的特权、俸禄、身份的象征——武士这种生活方式的支柱，在短短数年间相继崩塌。
神风连之乱：对废刀令的反弹爆发的那个夜晚
经济与尊严皆已失去的士族们的不满，在废刀令颁布的同一年，终于以武力叛乱的形式爆发。打响第一枪的，是发生在熊本的「神风连之乱（Shinpūren no Ran／敬神党之乱）」。
「敬神党」的人们
神风连是以旧肥后藩（现熊本县）士族为核心组成的团体。
其思想依托，是国学家林樱园（Hayashi Ōen）所提倡的「宇气比神道（Ukei Shintō）」。基于「应当遵从神之意旨而生」的立场，他们强烈拒绝明治政府推动的西洋化与文明开化。无论是西装、洋食，还是电线、电报，对他们来说都难以接受。
- 林樱园（Hayashi Ōen）与宇气比神道
-
林樱园（1798–1870） 是熊本藩士、江户后期的国学家。他开设私塾「原道馆（Gendōkan）」，确立了肥后（现熊本县）的国学。神风连的核心人物大多是他的直系门人，或是其再传弟子。
宇气比神道（Ukei Shintō） 是林樱园所体系化的独特神道思想。「宇气比（ukei）」指询问神意的神道仪礼，林樱园以此为核心，确立了「以神之意旨为绝对依凭」的思维方式。对明治政府推进的西洋化所表现出的强烈排斥反应，正源自这一思想背景。
就在这时，废刀令颁布。「夺走武士佩刀的政府，违背了神之意旨。」他们由此确信，开始着手准备起义。
1876年10月24日深夜的起义
1876年（明治9年）10月24日深夜，约170人起义。
率领者是首领太田黑伴雄（Ōtaguro Tomoo），副首领加屋霁坚（Kaya Harukata） 与 斋藤求三郎（Saitō Kyūzaburō）。
他们分作数队，接连发起袭击。
- 突袭熊本镇台司令长官（陆军少将）种田政明（Taneda Masaaki）宅邸，将其杀害
- 袭击熊本县令（相当于县知事）安冈良亮（Yasuoka Ryōsuke）宅邸，将其等人杀害
- 攻入熊本城内的熊本镇台，一度制压了炮兵营
面对装备近代枪械的政府军，神风连之人以刀枪为主武器。据传他们出于对神明的信仰，刻意回避火器。
天亮后，政府军展开反击，神风连溃灭。太田黑身负重伤后自刃，加屋、斋藤等人也战死。在参与起义的约170人中，战死及自刃者合计124人。这是一场仅一日便被镇压的短暂叛乱。
接连不断的士族叛乱
神风连之乱的消息，刺激了其他地区心怀不满的士族。同年10月之内，叛乱接连爆发。
| 叛乱 | 发生日期 | 地点 |
|---|---|---|
| 神风连之乱 | 1876年10月24日 | 熊本县熊本区（现熊本市） |
| 秋月之乱 | 1876年10月27日 | 福冈县秋月（现朝仓市） |
| 萩之乱 | 1876年10月28日 | 山口县萩 |
这些叛乱都在数日之内被镇压，但也清楚地显示出，对废刀令与秩禄处分的士族怒火，已经在九州及中国地方蔓延。
西南战争：武士们最后的战斗
而到了次年1877年（明治10年），最大规模的士族叛乱爆发——西南战争（西南戦争，Seinan Sensō）。
不平士族最后的堡垒——鹿儿岛
居于核心的，是明治维新的功臣，却因征韩论问题离开政府的西乡隆盛（Saigō Takamori）。在他率领的萨军中，聚集了对废刀令、秩禄处分心怀不满的士族约3万人之多。
但西南战争不能被简单概括为「反对废刀令的运动」。其直接起因是鹿儿岛私学校学生袭击政府弹药库的事件，西乡本人也并未将反对废刀令作为旗帜。
尽管如此，废刀令与秩禄处分确实为士族的不满铺垫了土壤，而这种不满，正是这场大规模叛乱的燃料。
征兵军击败士族
1877年2月至9月，在九州各地展开的战斗结束后，西乡在城山（鹿儿岛市）自刃，萨军溃灭。
具有象征意义的，是由征兵召集的一般男子组成的军队，击败了精于刀枪的士族。「非武士不能作战」的时代，至此彻底终结。
此后士族的武力反抗销声匿迹，不满则汇入由板垣退助等人推动的自由民权运动（自由民権運動，Jiyū Minken Undō）。一个以言论而非武力推动政府的时代，由此开始。
刀工们的苦难：日本刀文化是如何延续下来的
废刀令所剧烈冲击的，并不只有武士。为武士打造佩刀的刀工（tōkō，刀匠）们，也突然失去了工作。
由刀转向菜刀：关（Seki）的刀工们
受冲击最大的，是日本刀两大产地之一的关（Seki，岐阜县关市）。
不过，关的刀工们还有另一条求生之路。从江户末期开始，制作刀以外的打刃物（uchihamono／菜刀、镰刀、锄头、农具等）的工匠便已逐渐增加。
在废刀令使刀的需求消失后，关的铁匠们正式转向打刃物的生产。也由此出现了区分「打造刀的铁匠（刀匠）」与「制作镰刀、锄头的铁匠（野鍛冶）」的新词汇。这门技艺，最终成为延续至今的关的菜刀产业的根基。
关于以关为代表的日本菜刀产业及其历史，更多细节请参考以下文章。
即便如此仍坚持打造日本刀的人们：月山贞一与宫本包则
在众多刀工转向打刃物的同时，也有人始终坚持打造日本刀。
- 月山贞一（Gassan Sadakazu，初代）：出生于近江国的刀工。废刀令后仍持续作刀，技艺备受推崇
- 宫本包则（Miyamoto Kanenori）：废刀令后曾返回故乡，靠打造农具与菜刀维持生计，同时仍坚持作刀
二人于1906年（明治39年）被任命为当时刀工最高的荣誉——帝室技艺员（Teishitsu Gigeiin）。
帝室技艺员，是明治时期为保护日本美术与工艺所设立的制度，由皇室任命第一流的美术家与工艺家。作为刀工被任命为帝室技艺员的，唯有月山贞一与宫本包则二人。他们成为将濒临断绝的日本刀技艺传向下一代的桥梁。
作为美术品的价值被重新发现
因废刀令失去需求的日本刀，作为武器的角色虽已结束，作为美术品的价值却开始被重新审视。
明治时期，欧内斯特·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与冈仓天心等人投身于日本美术的保护工作，刀剑作为美术工艺品的地位也逐步被确立。然而在动荡之中，许多名刀与刀装具流向海外，也是这一时期不可忽视的负面侧面。
废刀令的废止：为明治遗物落幕的另一艘「黑船」
废刀令从1876年至1954年，整整作为法令存在了78年。然而真正使其形同虚设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GHQ（盟军最高司令部）。
江户时代，闭关锁国的日本因黑船来航而开启近代化。由这一近代化所诞生的废刀令，最终也由昭和的「黑船」——GHQ画下句点。
因GHQ的「枪炮等持有禁止令」失去实效
废刀令实质上失效，是在战后的1946年（昭和21年）。GHQ占领下颁布的「枪炮等持有禁止令（昭和21年敕令第300号）」原则上禁止了民间人士对刀剑的持有。
废刀令禁止的是「佩刀」，而新令则禁止「持有」本身，是更为严格的内容。由此，废刀令虽仍作为法律存续，却已失去了实际意义。
1954年正式废止
随后，1954年（昭和29年）7月1日，根据「关于整理总理府相关法令的法律」（昭和29年法律第203号），废刀令被正式废止。
距明治9年算起共78年。这道形式古老的太政官布告，竟在战后近10年的时间里，依旧停留在纸面之上。
现行的刀剑规制：枪炮刀剑类持有等取缔法
如今，在日本国内涉及刀剑的法律是 「枪炮刀剑类持有等取缔法（俗称：銃刀法，jūtō-hō）」。
刀身长度15cm以上的日本刀，须搭配各都道府县教育委员会发行的登录证（tōrokushō），方可持有与买卖。没有登录证的日本刀属于禁止持有，因此若在古玩市场购买日本刀，务必确认是否附有登录证。
此外，若计划将日本刀作为伴手礼带回原居住地，除日本一侧的出口手续外，还需确认目的地国家的进口规定。中国大陆对「管制刀具」管理极为严格，日本刀类原则上无法以个人物品形式入境。香港、台湾等地区对刀剑类亦有严格管制，多需事先申请相关许可。其他国家的情况各异，强烈建议在购买前向目的地国海关、所在国驻日本使领馆，以及搭乘的航空公司确认最新规定。
废刀令所改变的日本风景
废刀令是一道以法律剥夺武士身份象征「腰间之刀」的布告。
在此背后，征兵令与警察制度将武士的角色从国家中剥离，秩禄处分夺走其经济基础，废刀令又夺走其身份凭证。在神风连之乱与西南战争之痛的洗礼之后，武士的时代静静落下帷幕。
但日本刀本身并未消失。转向打刃物的铁匠们的技艺，延续为现代的菜刀产业；月山贞一、宫本包则等刀工守护下来的作刀技艺，至今仍延续在日本刀的传承之中。即便武士的时代终结，这一文化也以另一种姿态存活下来。
可以追寻废刀令足迹的地方，至今仍散布于日本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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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武士之魂」的刀的故事，以及围绕它的时代巨变，何不在旅途中亲手触碰这些实物，慢慢追寻？
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