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温泉礼仪入门：解读千年汤文化孕育的入浴规则、纹身、混浴与温泉文化

温泉礼仪，是享受汤泉的一张地图

日本的温泉，是足以向世界夸耀的入浴文化之一。从这座火山列岛的大地涌出的丰沛汤泉，以及人们浸身于汤中的时光本身，都在长达千年以上的岁月中，由人们一代又一代地打磨而成。其历史与作法的积淀，在世界上几乎绝无仅有。

每一项面对汤泉的礼仪背后，都有着卫生、安全或文化的理由，在漫长的时间中静静地被锤炼。了解这些礼仪，并不会让温泉变得拘束；相反，它更像是为我们获得一张地图，让我们能更自由、更深入地享受汤泉。

本文将从基本的温泉享受方式与礼仪开始，介绍那些任何人都曾感到「这是为什么呢？」的温泉规则与习俗。

让我们一边了解日本温泉文化的背景，一边一同展开这张面对汤泉的礼仪地图。

入浴的流程

首先，让我们追踪一下入浴的基本流程。以日本温泉协会公开的「入浴礼仪」12项为基础，按照实际的动作顺序整理。

更衣室：整理身着

进入更衣室后，请脱去所有衣物及内衣。日本的公共温泉以全裸入浴为原则，原则上不允许穿着泳衣。

脱下的衣物，请放入更衣室内备好的篮筐或储物柜中。

温泉使用的毛巾有两种：大尺寸的浴巾和小巧的面巾。住旅馆时客房内一般会备有，日归温泉设施则通常需要自带或租用。

其中，带入浴室的只有一条面巾。浴巾是用于入浴后擦拭身体的，请留在更衣室中。

Kakeyu（冲身）：让身体适应水温

进入温泉前的重要一步，是Kakeyu（冲身）。冰凉的身体一下子接触到高温的汤水，血压会急剧上升，容易引起头晕和心悸。冲身正是为了预防这一情况。

在浴室入口附近通常会设有专用的冲身处，或在浴池旁放有木桶。

冲身以3至5次为宜。从脚踝开始，依次到膝盖、腰部、肩部，按照从距离心脏较远的部位开始的顺序进行。

如果使用浴池中的汤水进行冲身，需要注意不要让从身上溅落的水流回浴池。舀起汤水后，请先离浴池一步退开，再静静地浇淋。

洗浴区：清洁身体

冲身之后，是在洗浴区清洗身体和头发。这是温泉礼仪中最重要的作法之一。因为在日本，浴池并非清洗的地方，而是洗净之后浸泡的地方。

洗浴区配有小凳与木桶。坐在凳子上清洗是基本的姿势——若站立使用淋浴，水花会溅向四周，给他人带来困扰。请将淋浴喷头朝向自己的身体，注意不要溅到旁边或身后的人。

洗发水和沐浴露通常会有备品，自带也没问题。请用手或自带的浴巾（搓澡布）打出泡沫清洗身体，并将头发、面部上的泡沫彻底冲洗干净。

需要注意的是，带入浴室的面巾上不要沾上沐浴露来擦洗身体。这条毛巾，是在返回更衣室之前用来擦拭身体的。

洗完身体后，长过肩膀的头发请用发圈或毛巾束起。这同样是为了保持浴池清洁的一项礼仪。

浴池：让身心舒展

浴池是一个慢慢温热身体、舒展心灵的地方。请感受眼前升腾的汤雾、展开的风景，以及周围的静谧，尽情享受温泉。

请记得，浴池是与其他入浴者共用的空间。游泳、潜水、跳入、大声交谈，这些都是应当避免的行为。

而且，不要把毛巾放进浴池。这是特别需要遵守的规则。毛巾上沾有的洗剂和污垢会让汤水变得浑浊，所以请将小毛巾折叠后放在头顶，或放在浴池边缘。

汤水的温度因温泉而异。既有可以悠然长时间浸泡的温吞汤水，也有短时间内便能从内而外暖身的高温汤水。请一边确认水温与自身状态，一边调整入浴时间，避免出现头晕或Yuatari（汤上不适，浸泡过度引起的身体反应）。

汤上：带走余韵

从浴池上来时，请先用面巾轻拭身上的水珠，再回到更衣室。这是为了不让更衣室的地板变湿，也是为了防止自己或他人滑倒受伤的体贴。

许多温泉旅馆和日归温泉设施都设有称为Yuagari-dokoro（汤上休息处）的休息空间。一手叉腰，一手端起瓶装的咖啡牛奶或水果牛奶——在身体微微发热时来上一杯，与浸泡汤泉的时光同样，都是温泉之旅中令人享受的乐趣所在。

留意 Yuatari：关于温泉浸泡时间

环境省给出的入浴时间参考为：初次入浴者或不熟悉的人为3至10分钟，熟悉者最多也以15至20分钟为限。超过这一时间，可能会出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等症状。如果连日多次入浴，几天后还可能出现称为Yuatari的倦怠感和头痛。

为什么以全裸为原则

日本的温泉，为什么以全裸入浴为原则呢？想必不少人会觉得，穿泳衣不就好了吗。其实这背后有卫生和文化两方面的理由。

卫生方面的理由浅显易懂，也很合理。泳衣和内衣的纤维上，会附着从外界带入的污垢和洗剂残留物。为了守护源泉的纯净，不要将这些带入共用的汤池——这是日本人长久以来恪守的朴素约定。

另一个背景在文化层面。日本的入浴，自古便与神道的「禊」（Misogi）有着深厚的关联。禊，是以水洗净身体、去除污秽的行为，是神道的一种净身仪式，旨在以水洗去身心的不净，然后再面对神圣之物。穿着衣物入浴，便脱离了其原本的意义。

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词，叫作Hadaka no tsukiai（直译为「坦诚相待之交」，即「赤诚相见的交往」）。当身体浸入汤池时，社会地位、年龄、衣着的差异都会一同融入汤水之中。每个人都作为平等的、赤诚的一个人共同分享汤水——这里的「裸」并非情色的含义，而是开放与平等的象征。这种珍视彼此对等时光的文化，在日本根深蒂固。

关于视线，也有一条温和的默契：不要盯着其他入浴者的身体看。反过来说，自己也不会被人盯着看。这种心照不宣的礼仪，让大家都能毫不在意地、安心地享受温泉。

也存在允许穿泳装的例外设施。例如被称为 Kurhaus 的、配有温水泳池和浴池的复合温浴设施，以及海边一部分的野汤（自然涌出的天然温泉）等。不过，这些都是明示「可穿泳装」的例外，在普通温泉中始终以全裸为原则。

如果身上有手术疤痕、纹身，或者对在他人面前裸身感到犹豫，也可以选择允许穿着Yuamigi（入浴专用薄衣）的入浴设施，或后文将介绍的包租浴池、客房露天浴池等选项。Yuamigi 不仅限于混浴设施，在男女分浴的浴场中接受其穿着的设施也在不断增加。

纹身与温泉的历史

「身上有纹身（irezumi）也能进日本的温泉吗？」

对于海外游客而言，这或许是最受关心的问题之一。

如今的入浴设施中，仍有许多禁止有纹身者入浴。不过现代这一观念也在悄然改变，能够接纳纹身者的温泉场所正一点点增加。

那么，为什么有纹身就不能进入温泉呢？这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的历史有关。

二战战败的日本国内，正处于「国家职能停滞」与「经济、社会结构剧变」的混乱期。战败直后的日本警察被 GHQ（General Headquarters，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 / 战后统治日本的同盟国占领当局）削弱，武装也受到限制，根本无法应对战后日益恶化的治安。

在这种背景下，势力急剧扩大的，正是「暴力团（＝Yakuza / 日本组织犯罪集团）」。

战后不久，日本陷入严重的物资匮乏与恶性通货膨胀。国家正规的配给制度完全崩溃，人们要活下去，只能依赖非法买卖物资的「闇市」（黑市）。

实际上建立、设立规则并支配这些黑市的，正是后来演变为暴力团的tekiya（庙会摊贩）与gurentai（街头流氓团伙）。他们一边向摆摊者收取「场地费」，一边确保商品的进货渠道，并解决纷争，扮演着「地下警察、地下行政」的角色。

此外，在战后娱乐稀少的年代，振奋人们的歌谣表演、电影、职业摔角、大相扑等「興行」（演艺活动）的幕后，也同样有他们的身影。在地方巡演的纠纷处理、明星的随身护卫、场地的安排等工作中，Yakuza（演艺界 Yakuza）承担了诸多角色。当时是「要办演出，就得经过当地老大」的常态时代，他们与社会台前的娱乐业完全共生。

此后，在日本走向战后复兴乃至高度经济成长的过程中，Yakuza 也深深介入「合法商业」之中。战后的 Yakuza 并非单纯的犯罪集团，而是「代替警察维持治安、代替行政流通物资、代替企业组织劳力」，以填补国家机能失调的空隙而存在的「必要之恶」，在社会上扎下了根。这种「与台面社会的灰色共生关系」，一直持续到1992年暴力团对策法的施行，以及2011年暴力团排除条例的完成，绵延数十年。

而这些 Yakuza 成员所刺的，正是 irezumi（日本纹身）。他们将其视为「对组织忠诚与决心的证明」、「忍耐之力的彰显」。其特征是以wabori（日本传统纹身）这一日本传统的设计与技法刺青，主要以mune-wari（胸前留白式）这种从衣物外看不见的样式为主流。

当然，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对一般市民而言，Yakuza 都是令人恐惧的存在。尤其在海外游客尚少的昭和时代，「身上有纹身＝Yakuza」几乎是可靠的判断。

也就是说，对日本人而言，纹身并非时尚，而是 Yakuza 的标志这一认知。

正是基于这样的历史背景，纹身＝具有威压感的形象在社会上扩散开来。据说从1980年代后期的超级钱汤热潮时代起，「其他客人会因此远离」的理由，让禁止纹身的规则逐渐固定下来。

但如今，风向正在发生巨大变化。

2016年3月，观光厅（Japan Tourism Agency）向全国温泉设施发布见解，明确表示仅以有纹身为理由拒绝入浴并不恰当。同时提出了三种应对方案：要求以贴纸等覆盖纹身、调整入浴时段、引导前往包租浴池。其中还包含了一项现实的建议：对于不会给其他入浴者带来压迫感的小型纹身，不必采取特别对应。

在东京2020奥运会和2025年大阪、关西世博会的契机之前，接纳因宗教、文化、时尚等多样背景而纹身者的动向进一步加速。星野集团的温泉旅馆品牌「界 KAI」从2015年起在所有设施免费提供肤色纹身遮盖贴纸，被视为推动业界意识向前迈出的一个事例。

以上便是纹身与温泉相关的历史。即便如此，现状下各设施的规则仍有所不同。下面整理了让有纹身者也能安心享受温泉的几种现实选择。

寻找接纳纹身的温泉时，Tattoo - Friendly 等专门网站非常便利。该网站已登载超过1,600家设施，并可通过地图搜索。

此外，别府温泉在观光门户「Enjoy Onsen Beppu」上公开了纹身友善地图，介绍了100余家设施。（Tattoo - friendly Onsen! Beppu in Japan has 100 hot springs where tattoos are welcome - Enjoy Onsen）

包租浴池这一选项

「和别人一起泡汤还是有点门槛」、「想和家人或伴侣两个人享受汤泉」。这时可以选择的，便是包租浴池（kashikiri buro / 私享浴室）。

包租浴池，是在一定时间内（多为40至90分钟）独享浴室的付费服务。可上锁与家人、情侣共同使用，由于费用按一间为单位设定，多人分担时人均负担不会太大。

包租浴池对于有纹身者、对在他人面前裸身感到犹豫者、带小孩出行者、情侣、家庭等各类来客而言，都是一种安心的选项。

男女分浴与混浴的现状

在日本的温泉中，男女分浴的浴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然而这种形式，其实并没有那么久远。直到江户时代（1603–1868），地方的温泉地多数还是男女共浴一池的「混浴」（konyoku）方式。

转折点是明治政府推行的现代化政策。1900年（明治33年），内务省令规定全国公共浴场原则上禁止混浴。这是为了在西方列强面前展示「文明国家」的体面之意，自此之后，男女分浴成为日本的标准。

即便如此，混浴文化并未完全消失。在深山秘汤、部分历史悠久的温泉旅馆、当地的共同浴场中，混浴的汤泉至今仍静静地保存着。

混浴虽然呈减少趋势，但并未归零，仍作为一种选项被保留下来。

禁止拍照，请将回忆留在心中

想用照片留下温泉的回忆，这份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在浴室及其前方的更衣室中，手机和相机都不可携带——这是日本温泉绝对的规则。

理由非常明确：保护其他入浴者的隐私。许多温泉设施和钱汤公会的官方指引中也明确写道：「在更衣场、浴室内禁止使用智能手机及拍摄」。

而且，如今这一行为已不再仅仅是礼仪问题。根据2023年7月13日施行的性的姿态等拍摄等处罚法（通称「拍摄罪」），在浴场、更衣室等本应裸身的场所擅自拍摄，最高可处3年以下监禁或300万日元以下罚金。即便没有恶意，仅是将手机带入更衣室本身也容易招致不必要的怀疑。请把「放进储物柜」作为基本原则。

例外的情况，是自己客房内的露天浴池或包租浴池。因属于私人空间，多数旅馆允许在其中拍摄。即便如此，从更衣室返回的路上，以及公共区域的拍摄仍适用同样的规则。在发布到社交媒体时，也请注意不要让他人入镜。

与孩子同行的温泉，请了解这些规则

带着全家去温泉旅行时，有几条规则值得事先了解。其中最受关心的，便是男孩和女孩从几岁开始不能与父母进入相反性别的浴场。

这一点近年来发生了较大的变化。2020年12月，厚生劳动省（Ministry of Health, Labour and Welfare）修订了「公共浴场卫生等管理要领」，将男童进入女汤、女童进入男汤的年龄参考线从「大致10岁以上」下调至「大致7岁以上」。这是基于儿童发育早期化趋势的调整。

不过，最终的年龄限制由各都道府县的条例与管理要领制定，存在地区差异。

即便是条例中无明确规定的自治体，也可能在另行制定的管理要领中规定「7岁以上禁止混浴」。请不要以「条例中没有就没问题」来判断，请遵循前往温泉设施的现场指引。

带着学龄前小孩子时，还有一点需要留意的便是尿布。对于尚未戒掉尿布的幼儿，从卫生角度出发，许多设施会谢绝其进入大浴场。即便是游泳尿布也大多不被接受。带婴幼儿同行的家庭，现实的选择是使用家庭浴池或客房露天浴池，或者缩短入浴时间。

儿童价格方面，多数设施将小学生设定为成人价的半价左右，未就学儿童则更便宜（多为100至200日元的定额，或免费）。

最后，还有一条最重要的请求：不要让孩子在浴池里游泳或潜水。这里不是泳池，为了孩子的安全，也为了其他入浴者，请告诉孩子，浴池是静静浸泡的地方。

注意眼镜与饰品

戴着眼镜入浴本身没有问题，反而能避免看不清脚下而滑倒的危险。不过，在硫磺泉等成分较强的汤水中，金属镜框可能出现变色或腐蚀，因此选择树脂镜框会更稳妥。

而意外容易被忽视的，是饰品的处理。戒指、项链、耳饰等请务必摘下，放入储物柜。银制品会与硫磺成分反应而发黑，18K金、14K金、10K金中所含的银、铜成分也可能氧化。铂金和纯金相对耐受，但从贵重品管理的角度来说，摘下放好更为稳妥。

礼仪，是享受温泉的共通语言

温泉的礼仪，既不是难解的暗号，也不是把外来者拒之门外的墙。它是一种共通的语言，是为了让素不相识的人们浸身于同一池汤水时，每个人都能舒适地相处而长久打磨出来的。

脱下衣物、冲洗身体、清洁全身、静静浸入汤池。每一个动作的背后，都蕴含着对卫生的关照、对自然的敬意，以及对他人的体贴。越是了解礼仪，温泉非但不会变得拘束，反而会变成一个能够更自由、更深入地享受的地方。

在守护礼仪的同时，将身心交给汤水的温暖，缓缓地深呼吸一次。请尽情享受那份人们在汤泉之中体味了千年以上的安宁。

参考文献

• 环境省「温泉的利用基准（禁忌症告示）」
• 厚生劳动省「公共浴场页面」
• 观光厅「关于有纹身（tattoo）的外国游客入浴对应」
• 地方自治研究机构「规定公共浴场混浴年龄的条例」
• 日本温泉协会「温泉用语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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